第399章 没脸爷爷
“刘姑娘和你提过上京的地狱景象吗？”听真公双手合十，沉声说道。
伴随着他话音落地，刚刚因为沈翎殴打昆萨时崩裂的地面，在短短几息间重新合拢掩埋，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眼下外面雷声四作，园林之内嬉笑轰天，完全没人理会莫名其妙少了一个人。
“嗯，她说上京被屠城，你，我，天子，国公，乃至上京千千万的百姓，都会死在那一场浩劫之中。”沈翎微微点头。
“是啊，她也是这么和我说的。说真的，一开始我压根就没信，直到刘姑娘说出了我面具下的秘密。”听真公用脚平了平微微隆起的地面，抬头再次露出那机械的笑容。“刘姑娘也给了我一份名单，上京浩劫，他们都是帮凶。”
“名单呢？”沈翎伸手，他倒是想看看，能让整座上京变成血肉地狱的都是些什么人。
“”刘姑娘亲自带着。“听真公微微摇头。“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翎转头指了指园林方向。
“没事，好不容易有一次人狩的机会，在天亮前，没人会管我们去了哪里。”
人狩？
沈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起初只是一愣，而后脑子里豁然一震。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被狩猎的都是千挑万选骗进宫的猎户，只有最为狡猾的猎物才能引起天子他们的兴趣。”听真公的声音很是平淡，似乎早已看惯了这些东西。
沈翎没有接话，就这么沉默的跟着他走出游园，顺着河畔拐过一个又一个巷子。
“当初，老夫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时候，还会想着用各种方法试图将被挑中的人换成死囚。直到有一天，老夫遭遇了一次刺杀。”
“杀我的人，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名叫喃喃。我问她为什么要来杀我，她说，我杀了他爹爹。”
一路上，听真公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甚至有一种想要把胸膛打开直接给沈翎看的感觉。
“我很是奇怪，上京四侍里，只有我手上没有沾染过人血。我什么时候杀了这样一个可爱女娃娃的爹爹了？”
“一问，我才知道。之前一次人狩中。我替换的那个死囚，正是她爹爹。而被判死刑的真正原因是，天子想看看喂狗吃人心，狗会发生什么变化。”
“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偌大的昭狱里，写满了冤字。”
伴随着听真公喋喋不休的话语，二人缓缓停在了一间不大的别院前。
别院的大门很是破旧，莫说朱漆，连内嵌木板都褪上了一层白色。
不过两人宽的门庭墙壁上，画满了用炭笔描绘的各种涂鸦。
有脑袋大，脚小的黑猫，也有肥头大耳小脚丫的人像，很是滑稽。
听真公站在门外，小心翼翼的脱去玄武红袍，反过来穿好，而后从怀里取出一个面纱将自己的面容罩住。
这才轻轻的敲了敲门。
“谁呀。”
很快，门口就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娃娃声。
“是我，没脸爷爷。”
沈翎惊讶的看着听真公，此时的他，声音异常的温柔。
嘎吱
伴随着大门打开，十几名孩子哗啦一下从里面涌出。
有三四岁连路都走不稳的，也有十来岁好似小大人般怀里抱着一两岁娃娃的。
每一个娃娃长得都不一样，但看到遮起脸的听真公都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爷爷！”
“爷爷，你好久好久没来看我们了。”
“爷爷爷爷，小三十他昨晚又尿我一脸，他好烦哦。”
一群孩子围着听真公叽叽喳喳，很是杂乱。
沈翎微微扯过宽大的罩袍，将腰间的佩刀遮盖，静静的看着。
“没脸爷爷帮你们去抓妖怪了呀。老大，家里吃的喝的还够吗？”听真公一个个的摸过孩子的脑袋，抬头对最大的一名女孩问道。
“很够了，爷爷。家里什么都不缺，我和老三，老七在街尾弄了个豆腐摊，也能添点家用。您回来吧，我们可以养您了。”
女孩约莫不过十六左右，长得很是水灵，略微有些雀斑也掩盖不了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和自强。
“我知道，我知道。再干两年，很快，很快没脸爷爷就可以回家了。”听真公很是欣慰，从面纱之下传出的声音带了些许颤声。
“这是这个月的津贴，老大还是你来保管。小二十七他们年龄太小，老大你们可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去吧，我和这位叔叔说点事情。”
听真公从怀里取出荷包递给女孩，女孩犹豫再三，还是接过，对沈翎微微一笑，招呼着弟弟妹妹们进屋，将地方让给沈翎二人。
听真公就这么站在大门外，呆呆的看着门内不玩耍的一众孩子。
“他们”沈翎缓步上前，轻声问道。
“他们都是往年被我掉包冤死的死囚后代，那个最大的女孩就是喃喃。”听真公叹了口气，“老夫其实早就没了报仇的心思，这一辈子唯一想的就是，把这些孩子养大。他们的爹娘因我而死，我不能”
“所以，你信了刘芸儿的预言？”
听真公微微一笑，“我能知道，刘姑娘是在说真话，她没骗我。沈千户，我知道当初刘姑娘找过你，但是没成。今儿老夫带你来这，并不是想拉你入伙。”
“老夫只想拜托千户一件事，无论事情成不成，这些孩子，千户你能帮我送出去吗？无论去哪都行，只要不在上京，不在那恶龙的脚边。”
沈翎注视着眼前自称没脸爷爷的听真公，良久，缓缓摇了摇头。“恕难从命。”
听真公背脊微微一僵，长长叹了口气，苦涩而无奈。
他的能力就是判断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而此时，沈翎的话，很真
“这些孩子是你救下来的，也是你欠的债。你让我来帮你还？这叫什么道理？”沈翎一拍剑柄，反身准备离开。
“千户”听真公还想再劝，毕竟此时此刻，上京这边能让他放心，又有能力安顿好这么多孩子的，只有掌控一府的沈翎了。
“别说了，你有办法联系刘芸儿吧？告诉她，天子的脑袋，我暂时摘不了。”
沈翎逐渐走远，夜风飘荡，背影朦胧。
“可是，这上京末日，我倒是想参一脚。她预言我会死，笑话！预言能成真的话，那还叫预言吗？”
细长的发丝被夜风撩拨侧扬，在街角灯笼的照耀下投在两侧墙壁，宛若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
“孩子说得对，你差不多该退休了。明天让人把名单给我，你不适合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