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颗苹果
三小时的飞机,温苏凌一路睡过去。
她做了个清晰的梦。
她回到了小时候。八九岁的年纪。
父亲在外打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厨房里一粒米都没剩下,她饿得胃里焦灼,胃酸腐蚀着胃袋,就要烧出一个洞来。
房门被锁,温凌砸碎窗户,顺着窗外的排水管,跌落在地。
好久之后,她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往外走,路过一家水果店。
店员在外面放着一个喇叭,不断地循环促销广告。
温凌闻到一阵清爽的甜香,一堆苹果倾倒在水果摊上。
几个人拿着塑料袋子,挑选完美的几颗丢进里面。
温凌瘦弱的手宛如冬季枯草,随便抓了一颗,张嘴啃咬。
店员一眼就发现了她,手指指着她:“这个小孩儿谁家的,怎么教育的?苹果得秤完斤才能吃啊!”
温凌啃咬的动作停下,看到周围人的眼睛都汇集在她身上,转身就跑。
到底是饿了两天,她没多少力气,被绊倒的同时,后衣领被追来的店员提起。
店员声音洪亮,到处寻找小孩的父母。
温凌看着那颗被要了一口的苹果滚在地上,想要去捡。被老板甩了一巴掌。
她顿时眼冒金星,无力地躺在地上。
店员吼了半天,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你家大人在哪?再不出来就报警了,把你送到孤儿院!”
温凌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眼前是黑白交错的残雪。她一身单衣,全身在寒风中打颤,但她其实不冷,已经感觉不到寒冷。
这时,她听到一个少年气的声音。
“老板,钱我给你,你放了我妹妹吧。”
老板看向那个男孩,正好是熟人,笑开一嘴牙花子,“你妹妹不长这样,这是你哪家的妹妹啊?”
男孩当然没听懂他话里调侃的意思:“她就是我妹妹。”
男孩把钱放在收银台,拉着温凌要走,但她浑身无力,他只能半驾着她。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散去,男孩问她:“你怎么偷人家东西?偷东西是不对的。会被警察抓走。”
温凌没听他讲什么,只去把那颗已经沾满泥土的苹果捡起来,即将咬下去,被男孩一把夺走。
“脏死了。”语气嫌弃,“你饿了?”
温凌点点头。
男孩对钱没有概念,身上唯一的一张五块钱已经全给了水果店老板,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我带你去我家吧。”
温凌想到老板刀子般的眼神,只抱紧那颗脏兮兮的苹果,“钱。”
男孩又问了一遍,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没事,我家的饭不要钱,还好吃。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
温苏凌睁开双眼时,闵捷正要叫她准备下机。
冷不丁看她惊魂未定地醒来,轻轻地问:“做噩梦了?”
温苏凌摇摇头:“不是噩梦。”
机舱内的广播响起,她机械地解开安全带,领取托运的行李箱,坐上了公司来接的保姆车。
闵捷问:“去哪里?”
温苏凌奇怪地看她:“回家啊。”
闵捷犹豫:“回你家,还是回……他家?”
温苏凌笑了笑:“当然是回我家。”
直接到段修岳的家,肯定会被跟拍。
闵捷拍脑袋:“哎呦,是我糊涂了。”
车平稳地形式在熟悉的街道。温苏凌望着窗外发呆。一时间,空气安静。
闵捷实在忍不住,问:“你和……那谁,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苏凌回过神,“三年前吧。大概。”
“三、三年!”闵捷睁大眼睛,“是你太保密了,还是我太瞎了?!”
“你可以认为是我太保密。”
闵捷算了算时间,可能正好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段修岳的时候。
闵捷自己消化了会儿,扒拉自己头发:“为什么啊?你很喜欢他?”
“嗯。”
温苏凌点头,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他也很喜欢你吧?”
否则也不会跟她来往这么久。闵捷自我安慰道。
温苏凌想了一会儿:“不清楚。”
“不、不清楚!”闵捷按着太阳穴,“怎么会不清楚?”
温苏凌望着前方繁华的街景,姿态轻松:“我其实不在乎他是不是喜欢我。”
“那你什么打算?”闵捷急了,“你肯定比我更懂这些娱乐圈男人没有几个靠得住的。如果你是为了资源和他在一起……这也无可厚非,但是段……”
好像说出这个人的名字,就能被记者偷拍到一样,闵捷又将称呼变成了“他”。
“但如果你图他能爱你一辈子,这真的不太现实。”
段修岳是什么样的人,明眼人都知道。
是很帅没错,是有钱没错,和那些十月怀胎的中年秃顶油腻男一比,简直不要太吸引人。说不定性能力也很强,把他当成一个鸭,睡一睡说不定赚到。
但是,这个男人没有心。滥情既是薄情。
“小捷,你这话不完全对。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保证爱另一个一辈子。”
又何止段修岳。
“那你什么打算?”
温苏凌回答得干脆:“我只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闵捷有点崩溃,想摇醒她:“你、你想和他结婚?”
这已经是太不现实了!
豪门是有过娶女明星的例子,但这些例子里从不包括段家。
段家的太太,哪个不是背景深厚的世家千金。
哪怕现在娱乐圈里的女明星几乎各个都比这些豪门太太们有钱。
金字塔顶尖的阶层,想要的已经不仅仅是钱了。
温苏凌听到‘结婚’这两个字眼,也怔住。
结婚。那人也说过,他想和她结婚来着。
“可以的话……”温苏凌声音呢喃,“我想和他结婚。做梦都想。”
闵捷一听这话,心里连续咯噔——这,陷得太深了。
芸陵市是海滨城市。
最富盛名的要数东部沿线的绿洲海湾。
几年前,容汇集团千金就在这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海滩婚礼。一时间掀起了结婚浪潮,间接为容汇集团创造了十几亿的收益。
沈韵非要在这里拍摄婚纱,段修岳虽然有意见——距离锦城太远,来回太费时间——但考虑到照顾女方情绪,也就算了,尽量配合。
反正结婚么,他也就打算结这么一次。
沈韵对他的“宽宏大量”回以冷笑,“我没让你去国外拍,就已经算照顾你了。”
段修岳不想在这件事上跟“未婚妻”吵架,他换好白色的新郎礼服,坐在摄像机旁边,等待自己的“新娘”——新娘的造型设计繁复,耗时更久。
造型师助理小跑过来,看了一眼段修岳,不禁眼前一亮。
很少能有新郎把白色三件套穿得清清爽爽不显累赘,段修岳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这不仅仅要求皮相,身材,气质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可惜,新郎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喜悦,可以说是烦躁。
小助理送来一瓶水,说:“您着急的话,要不要去新娘的化妆间等一等?”
“不用。”一点犹豫都没有。
段修岳开启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为了上镜,他脸上也上了妆,头发被固定好发型,喝完水,化妆师马上为他检查妆发。
也许是芸陵市的天气太热,也许是领结过于紧绷,还是造型师殷切地在他脸上涂涂抹抹……段修岳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
他难得把工作挤压在前几天,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日,就要浪费在这里吗?
他应该待在家里,看几部电影,打球放松,或者什么都不做,和温苏凌窝在沙发里,享受她细致的亲吻,将她白皙的皮肤撞红,从客厅做到卧室,听她说一些让他又气又笑的话。
段修岳想到这,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望不见尽头的海湾,和天空一样湛蓝,有种时空移位的错觉。
他在做什么?
结婚,拍婚纱照。
这是计划中的事情。
计划的意思是,轻易不可改变。
造型师小心谨慎地问:“段先生,有什么不舒服的?”
段修岳的思绪回归现实,“没什么。沈韵那边还没好吗?”
“先生,您三分钟前问过这个问题。”
段修岳看了眼腕表:“才过去三分钟么。”
造型师:“……”
这位真的是来拍婚纱照的?
想到温苏凌,连带想到了其他事情,段修岳烦躁的心渐渐平和下来。
就当是来上班的好了。
半小时过后,段修岳终于等来了一袭白色婚纱的沈韵。
她提着沉重的裙摆,本想转个圈,但后摆婚纱太长,只能作罢:“段总,好看吗?”
“好看。”段修岳扫了一眼,面上毫无波动地回道。
沈韵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演演吗?”
“我不是演员。”
“那也麻烦你敬业一点。”
俩人站在一处,外形上看着十分般配。周围的工作人员赞美之词溢于言表。然而他们不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沈韵穿婚纱的新鲜劲过去之后,也开始感到烦躁了。更别提身边的“新郎”极其不配合,把婚礼变成了葬礼。
摄影师扯着嗓子,都要把“近一点”“亲密一点”“笑一笑”吼了八百遍,两个始终不太配合的新人才挤出点笑容。
段修岳和沈韵相继删除拍摄计划中的几个需要接吻的照片,还有几个肢体过于亲密的下水照,终于在日落之前,凑成一套婚纱影集。
段修岳有三套礼服,白色、深蓝、黑色,挨个换了之后,就把拍摄场地留给沈韵拍单人,沈韵给自己弄了五套婚纱和造型,一整套拍下来,简直要吐血。
“还不如在公司加班了。”
晚上,她饥肠辘辘地坐在餐厅里大快朵颐。已经对结婚这事产生了疲惫感。
段修岳是不会同情她的,她只能跟好姐妹诉苦。
同时,段修岳也在问唐潜:“你跟你老婆拍婚纱照时也这么累?”
对方回他:“不累啊,不就拍个照么。婚纱还挺漂亮的,沈韵的怎么样?”
沈韵的脸在段修岳的记忆里一直是模糊的,他和她没见过几次——即使她现在就坐在他对面。
段修岳脑中,浮现的却是温苏凌的脸,她穿婚纱一定很好看。
她也穿过婚纱——在戏里。
段修岳随手搜索她的图片,果然看到了她穿婚纱的样子,笑得很好看,只是,身边的男主角就有点不顺眼了。
沈韵敲敲桌子:“明天回锦城,什么时候领证?”
预约的事是陈策在办,段修岳盯着温苏凌漂亮的妆容,说:“下午。”
“行。正好早上能晚点起。”沈韵打了个哈欠。
段修岳扣上手机,看了眼沈韵,忽然说:“婚礼我想在国外办。”
沈韵抬眉:“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她一开始就打算在国外一个岛上办婚礼。逼格够高。
但段修岳拒绝了,说浪费时间和人力。
沈韵觉得也是,联姻么,让大家知道就行了。不必大费周章。
段修岳切割盘中的牛排,侧脸隐藏在阴影中:“毕竟结婚,该办的都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