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寐骨（下）
重重帘幕低垂，勾成完美的弧度。有清澈如许的月光薄薄透了出来，映得原本冰冷不堪的屋子竟生出了些许暖意。
掌柜的独自一人坐在红木桌旁，一面计算着一天的开销数目，一面听着下属汇报。
手下半跪在地上，声音是一种沉稳的坚定，“今日我去查了阿梓的背景。”
“哦。”他波澜未惊，仿佛对此事毫无关联一般，布满阴翳的眸子让人看不穿心思。
手下还是保持着那种略显僵硬的姿势，一字一句道：“不过我并未有重大发现，阿梓所言……似乎，没有撒谎。”他窥探着掌柜的淡然的神色，从硌得生硬的地板上缓慢的生出一种寒意，冻得他忍不住一颤。
他又不明所以地补了一句：“您看，此事……需不需要禀告上头？”
掌柜的停下手中动作，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这种小事，也用得着来告诉上头？那个阿梓，多派些人手盯着。我们都是为人做事的，说不定哪一天脑袋就搬家了！”
分明是一句语气极缓慢温和的话，手下却不自觉地沁出一层冷汗，不停地点头，连声答“是”。
他侧首望向窗外清明的月色，难得的轻叹一声，随着蜡烛上的火苗摇晃不定时发出的“扑簌”之声隐隐化在了寂寥的夜中。
天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蒙蒙亮，因着夏夜昼长夜短的规律，天空一早就泛起了浅浅的鱼肚色，一抹一抹映照着微微柔和起来的天空。
一名身着仆役衣式的男子悄悄地快步往掌柜的房中行进着，他以往朴实的脸上竟难得地显现出了几分忐忑的神情，令人着实琢磨不透。
他在门前等候了几下，便有“吱呀”声作响，木门悄然打开，一张面带笑容的脸轻轻探出，示意他进屋说话。
那人受宠若惊地快步进屋，四处打量着，却不敢露出羡慕的神色，乖顺地低着头，一副任人差遣的温驯模样。
比起与楚照君来时那日，房中添了几盏灯火，那种阴冷的幽暗之意顿时烟消云散，正如眼前的这个人，温和至极，却让人从心头一点一点地渗透出一抹不知所从的畏惧。
那人恭敬道：“不知……您找我来有何事？”
“无妨无妨。”掌柜的摆摆手，满脸尽是遮挡不住的笑意，却有隐晦的意味藏在他眼角的细纹中。“此番找你前来，是为了担任主管一事。”
那人一惊，急忙重新低下头，道：“这位置不是阿梓的吗？怎能……”
“不急不急。”掌柜的拍了拍他厚重的肩膀，安慰道：“你听我慢慢解释。”
他不知所措地被掌柜的带到了身旁的红木桌处，掌柜的给他到过一碗热茶，他忙接过，谢着掌柜的。
他不敢喝下那茶水，听着掌柜的柔和的声音随着那袅袅的茶香在不大的屋中随意蔓延，“阿梓本是担任主管之位，可昨日却临时有他家乡的人赶来，说是他父亲病重，得回去照料一下。这世间最痛心之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了，你说，阿梓能不着急吗？连夜呀，就赶回去了。他对我说，你为人品行端正，又是兄弟们之间资历最老之人，定能担此重任！”
那人听着他的一字一句说出，只觉身子飘飘的，如同身处云端。便是连手中的茶，也没品出个滋味来。
他又与掌柜的客套几句后便茫然地接下了这个看似简单却又有些繁重的工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出了门。
临安，沧淼门。
房中的白色垂幔是用上等的暮云纱制成，随着从窗外吹进的风轻轻肆意摆动，如初晨时散漫而寂寥的一抹天色一般。案上设着铜制香炉，镂空花纹处有一抹轻烟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弥漫在舒爽而清新的空气中，那样柔和的气味，虽然香气淡雅微不足道，却隐隐透着一股旖旎之气，比起大殿内往往燃着的檀香，此刻更多了些柔和细腻的意味，只叫人欲罢不能。
“苏扬！苏扬！”一道急促而尖锐的声音打破房中的宁静安逸，让人不自觉地瞩目而望。
只见沈见月急急从门外直冲而入，因着速度过于快了的缘故，险些摔了个趔趄。
苏扬本能地扶了一把，当自己的手指触碰到女子柔嫩的肌肤时，竟生了些许薄薄的酥粟。他微微一怔，随即收回手指。原本再平静不过的一颗心，缓缓激起一丝温柔的涟漪。他将动摇不定的心思强行收回，以平淡不过的神色相对。
一时间，房中静若无人，除了两人彼此交融的呼吸声以外，再无它响。
许是跑得急了，沈见月甜糯之中含有一丝稚嫩的声音有些微喘，道：“苏扬……告诉你，一个，一个……好消息。”
也不知怎地，苏扬这才敢抬头略略瞧上她一眼，沈见月的眼角眉梢皆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雪白双颊上蕴着一朵绯红颜色，不知是因为跑得急了还是其他缘故。不过他隐隐望见她眼中并无其他神色的纯澈，这才暗暗放下了心思。
苏扬的语气是一如往日的淡漠，“先歇一会儿吧。”
沈见月摆手，浑不觉他声音中暗藏着的一丝温柔。待气息平稳，她立即道：“苏扬！你猜对了！”
“哦。”少年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结果并无半分惊喜的意思。他狭长的眼帘轻轻低垂，浓密的睫毛在从窗而入的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芒。窗外有清风拂过，衣袂翻飞，如同谪仙一般，让人可遇而不可求。
沈见月并没有对他一贯平静的态度感到半分惊奇，继续道：“方才结果出来了，在一辆运送香料的车中查找到了线索，燕儿与那具无名女尸就是在这辆香料车中被调换的。”
苏扬的神情仍是淡淡的，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到半分惊喜抑或迷茫的神色，越发叫人看不透这个钟灵毓秀的少年，“沧淼素来喜香，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香料运送而来，负责看管运送的车队是一大疑点，可查找到了吗？”
沈见月笑了笑，唇边绽开的两个饱满梨涡顿时给她娇嫩的面庞增添了些许妩媚，“我查过了，沧淼一贯使用的是云记商铺特送沉水香、檀香之类的。可这回运送的，却是市面上的香料，还是名贵的零陵香。”
苏扬颔首，“嗯。零陵香虽有许多功效，却能使女子不孕。”
沈见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纯澈的眼中透出隐秘的神情，“但查寻到根源，那负责输出的商铺却无故消失了。你觉得，是不是很奇怪？”
苏扬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或许……香料车的作用只是负责运送尸体，而那具尸体也只是和燕儿对换。”他唯一沉吟，“很有可能，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来迷惑我们的，以此达到某种效果。”
“但是沧淼向来严谨，怎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车队随便进入？”
苏扬顺势起身，一字一句道：“你应该知道，沧淼有东、西、南三个门，大小不一。东门是历来举行谈会或者有仙君长老之类大人物行进。西门可供弟子出入。而南门则是运送东西的车队进出。”他侧首，墨灰色的眸底闪过一丝笃定，“沧淼所用的货物不光是门生仙君所需之物，如果有位置高些的弟子，也可以预定购买，只不过不能下山。这车队，很有可能是弟子订购的零陵香，而进入沧淼的。据我所知，车队在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劫匪。事情成功之后，商铺又无缘无故的消失，这一切，难道真是巧合吗？”
沈见月的一双桃花眼中尽是惊恐之意，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那么你的意是……”
苏扬转过身，面上皆是不容滞缓的神色，“所谓的细作，很有可能藏在弟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