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黄昏月柳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想周若琼上一辈子活得短命可能是因为坏事做太少了。
而祜奇这样恶人，却能几经变故从山贼手里逃出来。甚至他也不打算逃跑，或许是军营的日子过得太好了，他还不舍得从温饱无忧之中走出来……还是说他有更大的阴谋？
不过，祜奇回来之后却少有找我麻烦，也没计较我和陆少秦逃命是没有带他的事儿，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还是他，独特的奇葩，我忙着和军医处理伤员，更没空管他。
如果可以一直留在军营，帮着军医打杂也还算不错的结果。可我知道军营不会留女子，我又是戴罪之身更不可能，到了契丹还得另谋生计。
将士们修完了官路，在路上过完了除夕，断断续续又走了几天，我随着镇西军的队伍终于到了疆域。
我和祜奇应该是被直接丢到关外的，可陆少秦却让士兵把我们扣押了下来，说要等契丹使官来交接。
契丹的使官在大梁疆域常有往来，每个月都会换一拨人带着契丹商队前来，这是之前两国交好时定下的规矩，即便是现在多有不和，疆域也还是有不少契丹人常住。
其实，非要用通行公文来严查的话，大多数在疆域生活的契丹人都是没有的。这也就意味着陆少秦如果在这里放了我，我也可以选择不回契丹。
留在疆域，至少能够语言畅通，而去了疆域，我半句契丹话都不会，更加举步维艰。
我猜陆少秦最初是打算扣留我们几日，再找个机会就地释放。可他忘记他和李青自己也是初来乍到，又是小小年纪，疆域还由几个老将功管事，并不是什么事他都能做得了主的。
我们还是被带到了契丹使官面前，谁知道那使官一见到祜奇的脸，就叽叽呱呱地对着押送的官兵，说起了口音更重的汉语：“不行的！这个人，是难民！契丹，不收难民！”
我和祜奇明明是契丹人，可那契丹使官怎么都不肯承认。直到第二次陆少秦专程来交涉，才知道了真相——祜奇在契丹也犯过事，被判了驱逐出境。
原来，我连契丹也是回不成的，那么这一路波折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没有遇到祜奇，我现在应该还在京城和风瑾过年，厨娘早就准备好了过冬的腊鸡，我还酿了好些桂花米酒，不知现在有多香……
是啊，本来我还能以公子瑾府为家。如今，我却成了飘在河上的浮萍，命运叵测。
值得庆幸的是，军营里也不想留祜奇这种吃干饭的，没几日也把我们给放了。
而在释放的当天，我就拿着包袱飞奔进人群之中，死命地逃离了祜奇。
我还是选择留在大梁，即便无法回到京城，在疆域也一定能找到可以避世的地方。
都说大隐隐于市，人多的地方对女子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我拿出风瑾给我的银票先是租了一间小宅，等安稳下来之后又在集市附近打转了几天，想要寻个医馆继续打杂学医。
疆域的风土人情要比京城开放一些，收徒弟也不会拘于男女，即便没有女官在籍，也遇到个好心的大夫答应收留我。倒也不仅仅因为我一心向学，毕竟我手里有舒雯给的一些土方秘籍。书上的一些法子，对于疆域的大夫来说闻所未闻，也颇有兴趣了解，所以这才互相成全。
我以为这下子又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岂料冤家路窄，刚在医馆做工没几天又遇到了沿途乞讨的祜奇。
他好手好脚，除了讨饭却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了吗？我对他恨之入骨，却又怕他逼着我闹开，砸了我自己的饭碗。只好塞了几两银子给他，叫他拿了钱之后有多远走多远。
我是不信他的承诺会是真的，但至少我得在医馆扎住根，然后再从长计议……
直到某日闭馆后，我在回家的窄路上遇到了陆少秦。
他身穿玄青深衣，腰间佩剑，头发却是难得没扎发髻，只是随意得束了一个鬟，看着绝不像是军营的都尉，而更像是初入江湖的少年。
他倚着墙，双手抱肩，表情看上去倒是有些得意。
“你可让我一阵好找，我还以为你会选个僻静的地方……最近怎么样，那个医馆的大夫没有难为你吧？”
我叹了口气，不置可否：“劳烦陆都尉费心，我自己都能应付。”忽而又想到了祜奇，这才又说：“就是我那爹，像是烂泥一样甩都甩不掉。”
陆少秦这才正色：“他又来找过你了？不行，这人我来帮你解决。”
解决？我想起马场那匹被处理掉的奔月。虽然我是几次三番希望祜奇死去，但毕竟他可能是绮娜的爹，陆少秦真要杀他，我却觉得有些离谱。
正待回他的话，却不知为何，这条难得有人经过的窄路上，居然走来了个身姿窈窕、装扮艳丽的女子。
她看着也才二十来岁，脸上的妆容恰到好处，身上的香粉不浓不淡，伴着些许妖娆和妩媚。凭借我在长乐坊生活的经验，这个女子多半也是出自烟花之地。
她看着我，轻笑一声：“祜奇那老狐狸说得倒不错，你这姑娘确实有潜力，一百两银子也是值得。”
“你说什么？！”一百两银子，她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我又被祜奇给卖了？
那女子见我态度如此，仍是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张纸来，那不是什么卖身契，竟是一张乐籍的文书——祜奇，这一次直接把我卖进了乐营。
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一肚子苦水淹没在心里。
却是陆少秦先开了口，对那乐营管事的女子说道：“一百两银子，我来给你，她是不会和你走的。”
未料那女子掩面一笑，反倒是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陆少秦：“我倒是谁家俊俏的公子呢？原来是新来疆域的陆都尉，也难怪您不知我月娥的柳月楼，我们家可不是寻常青楼妓院。”
陆少秦蹙着眉反问，“那你要多少钱？”
那叫月娥的女子假装为难地说道：“要是我没见着这姑娘，说不定还愿意三百两卖给你；可如今他爹都给她签好了乐籍，即便你给我三千两也都没办法了呢……”
入了乐籍，可不是卖身契那么简单的事情。如果说长乐坊里的姑娘还有一线机会逃脱，但乐籍的女子却是终身贱籍，连嫁人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更不要说钱了。
难道若绮，最终也还是和绮娜一样，要重新走上那条风尘之路？
“可我是契丹女子，凭什么让我进大梁的乐籍？”我这才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连忙反驳。
月娥轻笑一声，表情从容地回答我：“因为这里是疆域，我这柳月楼里至少有一半姑娘都是契丹女子。对了，我们的恩客也是，你可说得契丹语……”
话音未毕，陆少秦竟拔剑抵住了月娥雪白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