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暗箭难防
谁能想到因为风瑾身上那一点难以察觉的阴影，竟然让我下定了不走的决心。
他身为契丹质子，本就处境为难，却几次救我于水火。供我吃穿，还答应让我学医；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他都会自己去做；即便我做错了什么，也少有苛责惩罚……风瑾这样的主子，对于下人来说实在好过了头。
但这半年以来，可以说现在的日子才刚刚安稳了一些。却不知风瑾身上这黑影是否会存在什么暗疾，我若在此时弃他而去，绝对是忘恩负义。
虽然风瑾不愿意去看病，但耐不住我的天天催促。终于在某个雨日没去箭亭，而是和我一同去了医馆。
我以为风瑾对我上次庖屋扒衣的事情还心有余悸，可到了医馆对着舒雯女官却毫无保留，一脸正色地解开上衣平躺在床榻上，好像也没什么“羞耻之心”了。
我瞥了一眼安然自若的风瑾，心里却忍不住着急，“师傅，我家公子身上这阴影到底有没有事？”
舒雯女官蹙起了眉头，伸手示意我不要作声，我知道师傅只有看重病的时候表情才会如此紧张。初次看后，又取了金针，对着阴影正中刺下，竟是顺着针孔流下一道黑血。
舒雯的金针使得极好，给病人下针时鲜少听见叫唤，更何况是流血。而此时风瑾表情却像是忽然被蝎子扎了，一脸痛苦地强咬着下唇，似乎正逼着自己不叫出声来。
“公子！你没事吧？”我牵起风瑾的手，触及却一片湿凉，原是连手上都疼到出了冷汗。
又不敢影响舒雯女官施针，只得倒了些热水，用毛巾给风瑾擦擦脸上和手上的汗。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风瑾脸上的表情逐渐平稳，胸前的阴影也化作了血瘀，舒雯女官这才长吁口气，我也终于敢开口发问。
“师傅，我家公子究竟是怎么了？”
“中毒。”舒雯故意把声音压低，在这热闹的医馆里也几乎淹没不见，可对我来说却字字入心。“有些时日了，每次剂量不多，但这毒会在身体里日积月累，刚开始不过显映在皮理上，身体不会有什么反应，等到毒性累积真要发作起来……”
舒雯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会是个死字。
难怪上一世风瑾在疆域的时候会如此冒险逃狱，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不过是早晚。
我倒吸了一口气，又问，“那现在清理干净了没有？”
舒雯摇了摇头，“我只是排了他表面的毒，内里还有一些余毒……”
风瑾此时也听到我们说的话，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表情却未见变化，“还有救吗？”
说得仿佛是别人的事情一般。
我却不由得紧张地抠起了手里的毛巾，如果这毒已经在五脏六腑扎根了，那现在解毒是否还来得及？
“只是余毒，只要按时吃一些清毒的药剂，影响应该不大。但要切记，不能再染上毒素了，否则还是会复发的。”
舒雯说完，我才松了口气，拿毛巾再次给风瑾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还帮他合起了半敞的衣襟。我知道他一定也心有余悸，若是没听我的话来一趟医馆，或许直到毒发他才能发现。
舒雯开了药方唤我出去采买，风瑾也站起来告辞。临走前，舒雯却又在我耳边轻语道：“这毒会是谁下的，是在哪里下的？你们千万要小心。”
风瑾孤身一人来到大梁，要想生存下来势必不会与人为敌。而这半年来，我也发现他交际的手段不亚于朝廷大臣，说得上是有些敌对关系的，只有我爹周相一人。
可他毕竟是契丹质子，与我爹来说毫无利害关系。我爹怎会有空费如此大的功夫，去杀一个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之人？
“你别费功夫想了，这个大梁，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你数不过来的。”风瑾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我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你又没有与他们为敌，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些心思下毒害你？！”我反驳道。
他摇了摇头，“我不与他人为敌，他人却处处以我为敌。若绮，你我是契丹人，在这大梁的街上招摇过市地走，对一些人来说，这便也是过错。”
“这算什么过错，我们又没影响他们！普天之下，这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他们走得，我们为何走不得？我们确实是契丹人，但在疆域搞乱的不是我们，为何要我们来背负？”
“这便是人性，他们若是不怪罪我们，他们自己也会成了别人口中的叛国之人。我平时交际的那些官宦书生，各个口腹蜜剑；给我干活的这些下人们，也只是应付过活。若绮，我也不想为难他们，其实这样的日子我早就习惯，却还奢望着真的能有所改变……”
果然我还是太过天真，我还以为风瑾弯嘴的时候便真的在笑，岂料他的心里如一盏明镜，什么都清楚得很，却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与这大梁所有阴奉阳违的人交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却未料处处暗箭，防不胜防。
可我就真的要这么放弃？任由风瑾继续被人下毒，直到毒发，再次绝望地被带去疆域等死吗？
我咬了咬牙，拉住了正欲前行的风瑾，在长乐坊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大声喊道，“公子，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找出害你的人！我会以毒攻毒，要他血债血偿！”
路人见了我，还以为我是在排什么大戏，竟然有几个拍手叫好。风瑾不由笑出声来，我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抓着风瑾的手臂，快步往永安街的药铺走去。
舒雯女官开的方子向来管用，风瑾吃了没几天，胸前的阴影就已经完全消了干净。而这几日子我也没答应让风瑾去马场箭亭，毕竟那陆少秦本就是个阴狠毒辣之人，他也有下毒的嫌疑。
但比起结仇之人，我更在意这毒下在何处。毕竟舒雯女官说这毒时日已久，近期才结仇的周相他们就算下毒也不会有多久。加之风瑾欠债之后都和我吃一样的东西，我身上没有什么中毒的反应，家里的厨娘和杂役也未有不适。
所以，如果这毒下在食物里，只有长乐坊的这些酒楼茶肆才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