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杯酒戈矛

    我以为夜明山河盏能成为这个家的镇宅之物，可没过多久，风瑾又想着把它给送出去。而这次，我也是赞成的。

    因为八月十六，圣上摆了一场赏月宫宴。

    风瑾的债还没还清，这屋子里也没有第二件可以拿得出手的贺礼。更何况这夜明山河盏，不过看起来巧妙而已，价值远不如珠玉宝石。

    幸得风瑾那套月白长衫当时被浣女拿去洗了，也才不至于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得穿。一国王子混成这样，也实在是凄惨过了头。

    而这人是我的主子，所以我连同情都显得多余了。

    “你要和我一同进宫去看看吗？”他正待出行，一边整了整袖摆，一边漫不经心地提议。

    “我？”宫宴确实可以带一两名侍从跟随，只不过他此刻才问我，我都未作准备，慌张地看了看身上的打扮，“我这样没法去吧。”

    风瑾给我买的衣服，只剩下那日穿在身上的月白短衫。但因害怕染上污渍，平时都穿医馆给门徒着的素色套衫。走在街上无伤大雅，但就这么进宫的话，确实……不太像话。

    “那又何妨？你又不是进宫选美的。”这话说完，他顿了一顿，仿佛自知语气不佳，又缓了下来，说道：“我带你进宫，是为了让你一品宫中美味佳肴。好久没带你出去吃了，这一次可以让你吃个痛快。”

    该说他没心眼，还是看太开，别人进宫都想着巴结圣上和高官平步青云，可他却只想着放开大吃一顿。也是，他有努力过，只不过在契丹质子的立场下，即便巴结也是徒劳。

    我想起了之前冒着风险去拿夜明珠，让风瑾又得罪了我爹周相。就怕在宫宴里遇到什么情况，我爹会不会因此而为难风瑾。

    毕竟是我闯下的祸，可不能让他一人承担。

    于是我点头答应了风瑾，飞快回屋里换上了那套珍藏的月白色短衫长裤。自知不能太过惹眼，也不能给风瑾丢了面子，三下五除二地拿同色发带盘了个单螺髻，素雅又轻盈。

    风瑾见我出来，只道了一句“终于像个姑娘了”，却也没再说别的。

    我知道，无论打扮成多么汉人的装扮，我和风瑾都逃不开契丹人的面容，浅发异瞳，浓眉大眼，和路上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可那又如何，我重生三个月，早就习惯了这些侧目和风言。世人的审美总会潜移默化，既然《红罗赋》能让绮娜成为大梁第一美人，那么这高超的画技也能让风瑾成为大梁第一才子。

    而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和才子。

    往年的宫宴，一年三次，春节、中秋和冬至，我几乎从未缺席。不仅仅因为我爹身为丞相，我表姐贵为皇妃，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能在宫宴之中凑个热闹。

    即便，那一世的周若琼看起来最不喜欢热闹。

    我和风瑾入宫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夜明山河盏的贺礼交给宫人入库，避免夜长梦多，途中再出了什么差错。

    可未料登记时，竟然好巧不巧就遇上了周相，他远远的打量了一番宫人检查的琉璃盏，果然出言不逊。

    “我以为公子瑾这次会送圣上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原来是一个沙漏，未免也太过失礼。”

    风瑾亦未行礼，却是放低了声音反问，“我素来淡泊宁静，不爱身外之物，若说搜集奇珍异宝，岂能和周大人相提并论呢？”

    话外之音，何须多言。我爹听了自是哼了一声，气得胡子都翘了几根。

    可毕竟夜明珠在白天不会发光，虽然沙里确实有一副山河图，但那宫人也看不出这琉璃盏的玄机。一听周相的话，更是轻视，随意记了几笔，就放在一旁，都没有派人收好，就赶着给别人登记。

    这世道本就是趋炎附势，我和风瑾都没有太过在意，反而我担心的事情另有其他。

    我记得这一日是怡秋表姐入宫后首次参宴，虽说这两人已劳燕分飞，可真要遇见了对方，却不知会起什么波澜，要是被我爹或者圣上知道了，那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公子，我们去曲水流觞入座吧。”曲水流觞待着的多是得到恩典的文人墨客，那些自恃清高的文人无心权势，只知道诗酒唱酬，坐在这儿自然就能远离核心人物。

    风瑾略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轻声念了一句，“你倒是熟门熟路。”

    “我，我是听舒雯姑娘说过的，我才……”我急中生智，一时想起舒雯是女官，应该也有参加过宫宴。

    “知道了，你选的不错。”

    风瑾未作多虑，便带我入座曲水流觞，我却未料在这里，我还是遇见了自己不想见的人——那就是上辈子明知我要被陆少秦谋害，却仍当了帮凶的，李青。

    他一身石青素衣，坐在与众人更远的角落里，一脸念天地之悠悠的落寞。我知他出身一般，但也并非寒门，如果不是性子沉闷至极，怎么会连着曲水流觞都容不住他。

    风瑾则正相反，那些文人墨客一见到风瑾的面，便喜笑颜开交口称赞他的画技。有的请教，有的求购，更多的则是举杯共饮觥筹交错。

    看得出来，风瑾一直是习惯这些表面的交际，可我却不太喜欢，更何况那些文人墨客带的多是书童侍从，没有一个姑娘，我也没人作伴。

    我也不敢在宫里乱逛，毕竟我现在的身份已不如往昔，没有周若琼那么多的特权。算来算去，只好坐到角落自己吃宴，却也和那李青的位置不远。

    我是讨厌他的，但比起陆少秦来，又不至于恨。我知道以他的身份和性格，也有很多难处，只是我觉得堂堂大丈夫应该要有正义与良心，这些难处绝不该是他逃避的理由。

    宫宴大赦，即便是我们这些下人也有机会一品宫中的佳肴美酒，而这些对于其他侍从来说的山珍海味，对我早已安其所然。我可没忘记我要替主子把好风，一防周相，二防怡秋，避免再生事端。

    天知道曾经最亲近这两个人，如今竟要我这般如临大敌。

    酒过三巡，天色渐晚，华灯初上，照得所有人的脸色各有不同。特别是，离我不远的李青。

    他本身皮肤也白皙，却是和风瑾与若绮西域人的苍白不同，是自带日光的暖白。可没想到他喝酒又容易上头，几杯下肚整个脸就涨得通红，灯光洒在他石青的素衣上，整个人更是泛红得像一只熟虾。

    这么说来，日落之前，他就像一只未熟的青虾。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对着他轻笑一声，谁知竟被他瞧见了，慌忙低下头移开视线。

    却未料再抬头的时候，一张红虾的脸正在眼前。

    “我还没有笑你，你为什么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