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破釜沉舟
尤晋鹏回到家，妻子抱着年幼的儿子在沙发上玩，他着急的一人亲他们一下便匆匆的进了书房，“我有点事，打个电话，一会儿出来陪你们。”
也顾不上管妻子生不生气，他合上门就给梁兴尧打电话，响了许久梁兴尧才接起来，言语模糊，音色暗哑，他隔着手机都能闻见酒味，“才几点啊，你这就倒了？”
“你说呢？哪次来我不是躺着回去的？”
“你快醒醒，我有正事跟你说！”
“什么事？还能有什么事？公司大楼炸了？”
尤晋鹏无奈不已，“公司里出了个能人儿，把仓库里那些临期的囤积货处理了！”
“你说什么？”
梁兴尧的酒立时就醒了几分，“总部不是下达了通知不准对外销售？”
“对啊！要不怎么说是个能人儿呢？！”
“谁啊？！”
“新来的仓管。”
梁兴尧沉默了一瞬，“哦……我想起来了，跟老刘吵架那个？”
尤晋鹏笑起来，“对，就是她，吵完架之后她就把东西拿出去卖了，这还不算，你猜怎么着？她把东西拆出来，配了饭配了素菜，一份卖十块钱，每一份她都有一块五的利润，你服不服？！”
梁兴尧愣住了，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拿过一旁的水杯接了杯热水喝，醉意散得七七八八，“关键是，她不知道总部那个文件吗？她为什么敢拿出去卖？！再说了，这是公司的东西，她哪里来的胆子私自处置？！”
“这就是最绝的了，你以为人家是用公货牟私利，可人家呢？产品成本给你算得明明白白，处理回来的货物成本，人家一分钱都没动过！说是等回头处理完了，要把这钱交回给公司！”
梁兴尧拍了拍脑袋，更听不懂了，尤晋鹏低声笑，“总部那边，你聊得怎么样啊？”
尤晋鹏一提梁兴尧就头疼，“还能怎么样，不还是那个说辞，市场饱和，保存时限短，运输成本高，制作工艺落后，总部也没有多余的营销资金来推广……说到底，就是不让干呗。”
尤晋鹏蹙眉，“他这就是存心！市场饱和，之前他都没正儿八经的投放过，推广过，怎么就知道饱和了？他手里那些市场反馈的数据，都是不准确的！”
梁兴尧靠在沙发背上，没说话，权当默认了，尤晋鹏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想的呢？”
梁兴尧还是不说话，尤晋鹏有点着急，“你倒是说话啊老梁，这可是你爸爸这辈子最想干的事，当初也是他牵头跟周老提的策划，现在这出师未捷呢，你不能认怂啊！”
“谁他妈认怂了？！我今天开会提了多少个想法，说改变市场投放策略，说先小范围实施之前社区商超的设想，他说投资太大，我说我自己掏钱，我想办法来投资……他还是不行，他就是不让干，明白吗，兄弟？他这是借着市场的幌子，堵咱们的路！”
尤晋鹏疑惑极了，“为什么啊？我真就想不明白了，那么大的老板，为什么就得干这种有钱不赚，自断一臂的事啊？！”
梁兴尧愁困得叹了口气，“富贵人家的事，说不清，企业到了这个份儿上，那就也不是单纯市场的事了。”
尤晋鹏没说话，仔细的想了想，“你说得对，但也不是全无他法……你这思路别总在社区商超上打转啊！”
梁兴尧愣了愣，没想到这一层，他顿时就来了精神，“展开说说。”
“你往开了想，我给你支个招啊……”
二人絮絮叨叨打了一整夜的电话，等到尤晋鹏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早已暗了，他悄悄的摸回了主卧，轻轻的洗漱完毕，躺在了妻子身旁，只希望梁兴尧明天的会能成功。
第二天，身在总部的梁兴尧早早的起了床，第一个来到总部办公楼的会议室，今天是分公司大会的最后一天了，参会的除了有分公司总经理和周景和，还有另外几位大股东，今天这场会议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股东们明晰明年公司发展的方向，今天过后就是年会，就是大家推杯换盏的娱乐流程了，他得抓住今天那么好的机会。
“老梁，那么早啊？早餐吃了吗？”
分公司老总们陆续来到会议室，和梁兴尧打着招呼，梁兴尧笑着点头，一个比梁兴尧年长些的中年男人坐到梁兴尧身边，那是辽城分公司的老总张成，他的名字和梁兴尧父亲的名字一样，也在那张老旧的决议书上，自然而然，辽城分公司也成了总部针对的对象。
但梁兴尧和他还不一样，他是本来经营也不好，业绩始终一般般，而梁兴尧的快消食品之前一直都业绩领先，是总部确定了社区商超的项目陵城分公司才放弃了销售，全面转型做工厂，谁知周景和接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撤掉商超，这一举，梁兴尧可谓是伤筋动骨了。
“一夜过去了，有没有招啊？”
张成压低声音，给梁兴尧递了根烟，梁兴尧接过也没点燃，拿在手上把玩，“有是有，但对你来说怕是够呛。”
“有招说啊！总不能坐着等死啊！”
梁兴尧笑了笑，刚要开口，周景和冷着脸走进来坐在主位上，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位大股东，他凑到张成耳边，“叔，您就瞧好吧！”
周景和清了清嗓子，看向众人，“关于昨天的会议内容，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如果没有……”
“周总，我有！”
梁兴尧高高的举起了手，周景和像是早就知道他要举手，脸上也没有意外，“说。”
梁兴尧看着周景和笑了笑，“昨天周总说的话，我消化了一夜，感觉很有道理，你说非得开创个新板块干什么呢？经济形势又不好，竞争又大，还得投入，你说我现在，又是个没有收入的人，总找总公司要补贴也不合适，所以我痛定思痛，决定服从周总的决定，也别干什么社区商超了！”
张成看着他瞪眼，周景和定定的看着他没说话，他脸上的笑更深了，“我想过了，我得先养活自己才行啊，这样，周总，现下的生产线停工，停产，我还回去卖我的快消食品，行不行？”
周景和微微眯眼，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直到昨天他都在坚持要干社区商超，可还没等他想明白，梁兴尧又开口了，“我觉得空口也是无凭，这样吧，今天当着几位股东的面，我也立个军令状，明年半年度分公司会议，我业绩要拿不了第一，我退出集团，大家觉得如何？”
梁兴尧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周景和，梁兴尧为了社区商超，退出快消行业已久，如今的市场百花齐放，竞争之激烈，哪是说抢占市场份额就抢占的？
周景和的余光瞥向身旁的股东，果然，他们已经在低头查阅数据了，股东在场，他再想说什么，也说不了了。
梁兴尧，这是故意的啊。
“梁总好大的口气，重回市场那么重要的事，不先提交个策划案和产品列表给总部吗？”
周景和冷冷的开口，梁兴尧摊开手笑，“我也是临时决定的，毕竟，周总讲的话那么有道理，我总不能好赖话也听不懂，总是这么死撑着，靠总部救济啊，是不是？周总要是同意，我现在就让人写策划案，年后收假就发到周总邮箱。”
周景和微微冷笑，一旁的股东频频点头，他也只能点头，“静待梁总提案。”
梁兴尧心满意足的靠向椅背，张成本就不平的眉间小山耸得更高了，“你这是魔怔了？你原来也没拿过分公司第一啊！”
“第二第三拿得也不少，努努力就是了！”
“现在不比过去，你都不了解市场了，你怎么做？！”
“我不了解，有了解的人，放心吧叔，我还能真的退出集团不成？”
张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梁兴尧唇边自信的笑淡了些，其实，他心里也慌，要不是尤晋鹏给他打了一万次包票，加上今天有股东在场，他知道周景和不会说拒绝的话，他是断断不会这样冒险的。
重回市场，那和重新创业没有区别，他要真是又折了，那爸爸留下这点基业，就彻底没了。
可话也说了，决定也做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给尤晋鹏发了个微信，“妥了。”
尤晋鹏很快就回复了他，“早该这么干了！”
他苦笑着收起手机，只盼着尤晋鹏没看错人。
千里之外的陵城分公司，人事部的打卡机旁一早就齐聚了许多人，杨丽丽站在中间，正在绘声绘色的说着，“恶不恶心，缺不缺德？我差点连前天晚上的饭都吐出来！”
“天哪，她怎么这么缺德啊，就真差这十块钱了啊？！”
“什么十块钱？那是一份十块钱！她偷公司的东西，又没有成本，一天一两百份，那就是一两千！卖半个月都抵我三个月工资了！”
“对诶……天哪，这个人太会算了吧！手脚还不干净，真是恶心！”
众人围成个小圈纷纷议论着，都是一副嫌弃的神情，忽闻身后传来打卡机的“打卡成功”，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赶紧悄悄的摆了摆手，众人看去，楚云站在门口打了卡，正要往电梯间走。
“小偷。”
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低声说了一句，楚云顿住了脚步回头，众人目光不善的看着她，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索性也不说了，转身继续走，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如芒刺背，她心里浮起星星点点的难受，用力按了两下电梯，不免在心里抱怨这电梯怎么还不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尤晋鹏走出电梯，迎面碰上她，笑着点了点头，“早。”
“早，尤副总。”
尤晋鹏对她和颜悦色，她这才稍稍舒服些，刚要迈步进电梯，尤晋鹏叫住了她，“楚云，稍等一下，一会儿临时开个小会，你参加一下吧。”
“哦……好。”
楚云听话的点头，尤晋鹏去人事部打卡，她就站在门外等，刚才围在打卡机前面的人群见副总来了，也赶紧散了，尤晋鹏打了卡，让杨丽丽组织一下，临时开个小会。
会议室里，公司里的人很快就到齐了，尤晋鹏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今天临时开这个小会，有两件事要说，第一件事，是大家很关心的年终奖的问题。”
众人一听“年终奖”，都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坐在角落的楚云也不怎么关心，她刚来一个月，试用期都没过，年终奖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今年我们绩效不太好，大家都明白，我也不骗大家，年终奖的数额比前些年自然是少，公司经历了一年的窘境，这已经是梁总能给大家最大的诚意了，年终奖放假前，会打到大家工资卡上。”
听说不如前些年的数额，众人心里都不愉快，可脸上都是笑嘻嘻的，“谢谢尤副总，谢谢梁总！”
尤晋鹏看向角落的楚云，她正低着头，他喊了她一声，“楚云。”
“在，尤副总。”
楚云站起来，宛如被点到名的新兵，低声的嗤笑响起，她低下头，掩住自己的局促。
“谢谢你进公司这段很短暂的时间为公司做的贡献，那笔你本来打算交回给公司的成本款，我和梁总决定，作为你的年终奖，发放给你，希望你明年能再接再厉，为公司继续出谋划策。”
尤晋鹏简单的几句话，把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了，众人愣愣的看着楚云，楚云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半天才摇头，“不用，尤副总，我已经拿了我想拿的……”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每一个为公司尽心的人都应该受到褒奖，这才不会凉了真正想为公司奉献的同事的心啊，反之，也是一样的。”
尤晋鹏的话说得模棱两可，可所有人都听懂了，楚云也不例外，她自然也不能拒绝了，点头弯腰，“谢谢尤副总。”
尤晋鹏抬手示意她坐下，“这第二件事呢，是想告诉大家，梁总在总部已经取得了不错的进展，明年我们会调整业务方向，回到过去，继续做快消，希望大家一起努力，争取明年过年，能拿到三倍五倍的年终奖。”
整个会议室都沉默了，许久之后刘经理才讪笑着鼓起掌来，“好，好……可是尤副总，我们为什么要调整业务方向呢？现在这样供货给总部不是挺好的吗？”
“对啊，如果是采购量有问题，我可以再去谈的，尤副总。”
施经理接话，尤晋鹏垂下眼淡淡的笑，“这是总部和梁总共同的决定，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还有五天就是春节了，祝大家春节快乐，阖家安康，散会。”
说完了话，尤晋鹏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众人坐在会议桌上，面面相觑，唯有角落里的楚云低着头笑了。
她没有经历过这个公司的辉煌，也没有看见过这个公司的过去，可看起来，这个梁总，终于记起了曾经的初心，准备反击，而不是束手就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