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翡冷翠（7）
日落时分的米开朗琪罗广场，是佛罗伦萨的一道独特景色。
玫瑰色的晚霞与夜幕一同划分出天际，天上的星盘在地上散作一城的灯光。瑰丽的色彩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描绘出另一幅翡冷翠夜色。
很奇妙，这一天的白天似乎都非常的长，连傍晚都视觉上的比春秋两季要慢上许多。可是一到地上亮起了灯，日落就像被上帝调快了进度一样，镜头根本捕捉不全每一道色彩。
这个时候，整整一圈观景台的位置，都变得珍稀无比。于晁好不容易才在日落之前霸占了一个角落，虽然已经走了一天，但他还是坚持站在那里，准备随时端起相机。
虞钦和沐瑶没有这番兴致，背靠背坐在石头坐的长椅上，偶尔起意才举起手机拍上那么一两张。
夜幕一拉，白日的闷热就少了一大半，偶尔还能感觉到些许微风略过。与此同时，空气中还飘来淡淡的快餐和啤酒的气味。
“饿了吗？”虞钦用肩膀顶了一下正在低头刷手机的沐瑶。
“现在还好，一会儿站起来，我估计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沐瑶的视线离开手机屏幕，一脸的如梦初醒。
“那要不，你先随便吃点？”
“不要，我要吃肉。”沐瑶一口拒绝，“话说，你预约的几点？”
“九点半。”说完，虞钦下意识亮了一下手机屏幕。
吃饭的餐厅在领主广场的佣兵凉廊后面，不是什么米其林级别的餐厅，因此在着装上面没有什么太严苛的要求。
虞钦跟服务员报过自己的名字之后，一行三人被带到了餐厅的角落里。
“这家店的装修……还挺有特点的。”于晁坐下后说道。
餐馆看起来特别像是建在一个地窖里，墙上别出心裁地挂了几件衣服，不像是装饰，倒像是店员真的在店里晾衣服。墙上还做了假阳台和窗，像是特意弄出了伪露天的景致。于晁背对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幅墙那么大的刷了白漆的橱柜，上面还摆着一些碗具和厨具。
“这家店的装修是挺特别的。”虞钦轻轻点了点头，把手边的一份菜单递了过去。
“没事，你们点就好了。既然是你们推荐的餐厅，你们一定很清楚什么菜最值得一试。”于晁把菜单接过，却只是放在手边。
“行。”虞钦点点头，“那你有没有什么忌口？对牛排的熟度有要求吗？”
“没有的。”
“矿泉水还是饮料？”
“矿泉水。”
虞钦快速决定了几个菜，以防万一，将几道菜的配料也一并告诉了于晁，在最终得到确实的肯定之后，跟服务员下了单。
“佛罗伦萨的t骨牛排很有名。”虞钦道，“虽然这家不是最有名的一家，不过味道也还不错。”
“牛排应该只要材料不错，味道就很难出错吧？”沐瑶小声地反驳了一句，手上还不忘抓过一块面包，小口小口地撕进嘴里。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虞钦正想给于晁介绍介绍意大利各地的主打特色，忽然听到沐瑶这句话，有些被噎住。细想之下，又实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于是只能认同。
“因为肉质好，所以也不需要多做处理，只是简单的用黑胡椒和粗海盐来调味。一般五分熟的味道是最好的。不过，五分熟的牛排一般到了中心不太好熟的位置，就会变成三分熟了。”虞钦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
“三分熟太可怕了。”沐瑶一想到牛排在案板上溢出的血水，就忍不住皱起眉毛。
“她不太能接受生食。”虞钦笑了一下，向于晁解释，“她一直吃全熟的，也是近几年才能勉强接受生一点的食物。”
“原来如此。”于晁了然。
“如果不是因为全熟的肉，其实也不是真的全熟，我可能到现在都还接受不了。”沐瑶耸耸肩。
“那所以，刚才那份牛排是全熟的吗？如果不是的话，可以现在让服务员改的。”于晁说道。
“是全熟的。”虞钦给三人都倒上水后，才回答道，“这一点上，为了不浪费，我就迁就她的口味了。不过你放心，就像五成熟吃到最后是三成熟的一样。虽然外面的那一圈是熟透了的，但其实更接近是七成熟的。越是靠近骨头的位置，就越是接近五成熟。”
“那还挺好，同一块牛排，居然能品尝到不同熟度的口感。”
于晁这一番话圆滑的将这个话题揭过，将虞钦和沐瑶在点单上的不谨慎，变成了一个友好的举动，让沐瑶对他的好感瞬间攀升。
“你放心，你也就将就这一回，之后的旅程我就不在了。”沐瑶道，“虞姐姐对于口感的追求比我高多了。”
“噢？”于晁起了兴致。
“比如牛排，她喜欢吃五成熟的。如果肉质够好，三成熟的牛排她也没问题。”沐瑶继续揭穿虞钦的小秘密。
“看来之前在cuneo那一餐，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啊。说得我跟茹毛饮血的野人似的。”虞钦没好气地吐槽了沐瑶一句，才进一步解释，“我们之前在一家专门吃牛排的店里吃过，三成熟牛排虽然看起来血淋淋的，但口感很嫩，而且还有一点鲜甜的回甘。”
“说得我都感兴趣了。”于晁莞尔。
“如果你真的感兴趣的话，可以把它列进行程里。那个地方就在都灵的旁边，还挺近的，是个很安静的镇子。我要是没记错，你关于北部的行程里，是有都灵这个地方的。”虞钦道。
她写的游记，她对里面的内容心知肚明。与其说是游记，倒不如说是她在游玩时，因为心情的愉快而写出来的随笔。
如果于晁是通过翻看她发表出来的东西，来制定的这次旅游的行程地点的话，她猜测，对方一定会因为自己写的关于都灵的那篇随笔，而产生误会。
倒不是说都灵不好，只是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她更喜欢库内奥那个城市。只不过，库内奥这个城市虽然让她觉得很舒服，可是因为在那里的日常，基本上都是跟沐瑶一起到处闲逛，不太具备可以推荐别人前往的理由，所以她并没有将关于库内奥的游记发表出来。
反而是都灵，因为在街头追赶电车的画面实在很青春，所以被她发了出来。
说话间，服务员将冷盘端了上来，同时为他们换上新的餐盘。
早就饿得不行的沐瑶首当其冲把一块tapas拿走。酥脆的小面包上，被油醋汁拌匀了西红柿块被堆得很高，还没等她放到嘴边，指头大小的西红柿块就先掉在了光洁的盘子上。
“……啊。”沐瑶看着光洁不再的盘子，发出了遗憾的声音，然后满足地开动。
有了沐瑶的‘身先士卒’，虞钦和于晁吃起来要小心谨慎许多，虽然偶尔也会掉落一两颗西红柿，但是盘子看起来却没有那么狼藉。
“对了，除了锡耶纳之外，佛罗伦萨的周边你还有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吗？”沐瑶吃到一半忽然想起。
虞钦能想到的事情，她自然也能想到。在意大利留学的这几年里，她跟虞钦一直是固定的旅伴。虞钦去过的地方，她也一样都去过。她很清楚，在虞钦发表出来的游记里，有好几个地方，其实虞钦是不太愿意再去的。
而很不幸，于晁列出的地点中，就踩了两个雷。
一个是‘天空之城’的取景地，还有一个则是在意法边境上的一个镇子——一个虽然处在意大利境内，但是因为太过靠近法国，所以主要语言其实是法语的镇子。
前者不仅虞钦不愿再去，她也拒绝跟朋友再去一次。盖因它虽然是个网红级别的打卡点，但是去一趟就要浪费一天的时间在路上，很得不偿失。尤其是，拍完照片之后的那种满足感，并不足以抵消她们半天的疲惫，然后还没等她们缓过来，就又得花半天的时间舟车劳顿，返回住宿的地方。
而后者让虞钦不愿再去的原因，则是因为一个更加简单粗暴的理由——交流困难。沐瑶猜想，至少在虞钦说法语的时候能够不咬到自己的舌头之前，她应该都不会想再去那个地方了。
饶是她这么希望虞钦能够谈一次恋爱的人，在听到于晁居然把这两个地方列进行程以后，热情也降了不少。
至今她还记得，在虞钦关于‘天空之城’的游记发表出来之后，她曾听过不止一次虞钦的抱怨。虞钦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浓墨重彩地描写了路程的曲折之后，评论区的人却仍然沉浸在‘天空之城’的幻象了。
沐瑶也不明白，如果于晁对于虞钦的全部理解，都是基于曾经的固有印象，以及她发表出来的文字的话，怎么会希望去一个虞钦不希望再去的地方，看她曾经看过的风景呢？
逆向思维吗？
赫然听见沐瑶提问自己，于晁愣了一下，擦拭了一下嘴角之后，才抬头回答她。
“没有了。虽然我给佛罗伦萨预留了比较长的时间，但其实除了佛罗伦萨，比萨还有锡耶纳之外，我没有别的地方想去了。”
“好的，现在压力给到你这边了。”沐瑶看回虞钦。
“……你想去看海吗？”虞钦沉思了一下，问道。
旅行的主题是：她看过的，她真正喜欢的地方。在佛罗伦萨的周边，虞钦马上就想到一个愿意再去的海滨城市。
“你的行程里，能看到北边的海，能看到南边的海，但是看不到中部的海。”虞钦继续说道，“如果让我推荐的话，我会推荐你再看看中部地区的海。”
“比萨不是也有海吗？”沐瑶刹了一下风景。
“我是说专门去看海，不是顺便上城墙上面看两眼。”虞钦哭笑不得，然后在手机上搜索出城市的名字，“livorno，一个港口城市，也在这附近。”
“你喜欢这个城市？”于晁看了看关于这个城市的图片和介绍。
又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
“嗯，我喜欢没有被游客太过打扰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