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向东走
赛特丝第一次见到泽洛，是在三年前。她的父母：伯特与塞卡前往“星空知道”，而她就在门口等着。
就是那个时候，她注意到对面有一家昏暗的商店，“优质玩偶店”五个字落满了灰尘。正门上的窗户是唯一相对干净的地方，那里有一张紧锁着眉头的老婆婆的脸。
她好像在担忧什么。
这种想法使赛特丝看向橱窗：面向外的橱窗里摆放着各式人偶，他们的嘴角勾起相似的弧度，各色宝石镶嵌在眼眶中，能够稍稍转动。他们殷红的下嘴唇与脸颊割裂，以保证可以上下活动。
在这些玩偶身后，藏在店铺深处的，是一具半人高的，衣着华丽的人偶，就像落魄的王子一样。
赛特丝当即敲响了那扇门：“婆婆，请问那个玩偶要多少钱？”
老婆婆的脸色大变，竟有几分惊惧，以至于她推了赛特丝一把：“走开！你买不起的！”
那时的赛特丝很轻，她一下子跌坐在门口，茫然地看向老婆婆。老婆婆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关紧了大门，再也没有理会赛特丝。
那个娃娃很贵。
赛特丝虽然有努力攒钱，但她觉得她可能还是买不起——直到一个男人用大约两三千的默币买下了五个人偶。
“你花了多少钱？”赛特丝问道。
柯尔特愣了一下，笑道：“你喜欢这种人偶？”
赛特丝点点头。
三年时间让她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说，人们对于可爱的幼崽和美丽的事物有着天然好感。又比如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睛又大又水润的话，会显得真诚可爱。
所以她在想要什么东西时，会努力瞪大她的眼睛——屡试不爽。
柯尔特忍不住道：“你可以趁今天买，不过建议不要买红色裙子和紫色眼睛那两个。”那两个是旧世纪著名玩偶师的作品，虽然每次检测都没有问题，但内部人员还是对它们持警惕态度。
赛特丝点点头，跑进商店：“姐姐，这个黑眼睛的玩偶多少钱？”
柯尔特看了过去，是泽洛。
人偶的面部没有太大区别，虽然贵族使用的多是陶瓷脸，富商使用的多是木头脸，但轮廓基本上是有点婴儿肥的脸。
泽洛只能说相对精致，但它也有巨大的缺陷：它的嘴巴动不了。可能在造好之后有摔过，刚好摔坏了它的下巴，然后修补的家伙技艺十分粗糙，用类似胶水的东西把它的下巴黏了回去。另外它的脚似乎因为一开始防蛀措施没有做好，千疮百孔的，被磨掉了一部分，只是藏在裤腿里看不出来罢了。
总而言之，不管怎么看，泽洛都不是强大的玩偶师造物。他就像一个普通玩偶，不管被怎么伤害都没有怨言，脸上仍然保持着笑容。而在过去的检查中，他也确实从未被检测出问题。
如果是这个的话，没有问题。
海琳娜巴不得所有的玩偶都卖出去，她实在太不喜欢它们了。
“我帮你拿……”海琳娜笑着走过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脚下突然踩空了一下，跌倒在地。她不知道为什么抬起头，泽洛在橱柜里仿佛睥睨着她。
赛特丝歪了歪头，问道：“不可以吗？不愿意吗？”
海琳娜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帮你拿出来。”
“我帮你拿吧。”柯尔特没有离开，他回过身，对赛特丝道，“刚才是在问玩偶吗？”
赛特丝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安：“嗯……不需要征求他的意见吗？”
柯尔特笑了笑：“不需要，玩偶没有感情，有些甚至没有灵魂，你问他，他不会回答你的。”
海琳娜笑道：“小孩子总是这样子，您这么直白，可会伤了他们的心的。”
赛特丝放心了，她是小孩子，她做什么都不会太奇怪。
柯尔特耸了耸肩，如果只是小孩子的幻想就好了，不过相对于其他国家，德默公国算得上安稳的了。只要塔可妲家族不死灰复燃，只要把玩偶都监控起来或者销毁，这个国家就是安全的。
“我没有看到你父母在等你，我帮你把玩偶送回家吧。”
这个玩偶大约有一米高，对于赛特丝而言是有些太沉重了。
但是她摇了摇头：“妈妈在对面，我过去等她就好。”
上次进这家店，也是因为在对面等塞卡，无意中往这儿瞟了一眼。
卡茉茜刚刚回到“星空知道”，就有人迎了出来：“圣巫，预约了今天的这位有点麻烦。”
卡茉茜皱眉，她刚刚感觉到阴霾，此刻居然就出事了？
“什么麻烦？”
女子看她严肃的表情，连忙解释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对方问如何回家，我们占卜出来的结果是一帆风顺。如果是外头的占卜就算了，她毕竟是花了大价钱，我们告诉她这个结果……不大好吧。”
卡茉茜的眉头并未舒展开来，这些人的占卜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他们占卜的结果一模一样也就罢了，居然只能擦到问题的边。
她匆匆走进那个幽暗的帷帐，长期的占卜经历使她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能看清对方：标致的脸庞上嵌着莹润的黑眸，墨发随意的披在身后，一身黑色的长裙上绣着大片的花纹——不是薇特芮恩。
卡茉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近频繁想起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她死了……
“您的问题。”
塞卡看了她一眼：“我和我的家人遭遇了海难失忆了，我想问问要怎样才能回家？”
卡茉茜苍老的手掌放在水晶球上方：“你也伸手过来，贴在这儿。”
她闭上眼睛，四周的水晶石都开始发光。在这些光芒的映衬下，塞卡那双和赛特丝很像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闪烁。
“怎么样？”卡茉茜一睁开眼睛，塞卡就问。
卡茉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就像很多年前，她作为圣巫备选人去争取塔可妲家族的支持时那样，那个女人坐在她前面，踌躇满志地笑着：“我不信命，否则我也不会回到这儿。”
而卡茉茜在水晶球看到的她的命运，短暂的光辉之后，陷入一片混乱的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她那漫长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是有的，可是卡茉茜看不清。
后来薇特芮恩死了，那是塔可妲家族的大丑闻，他们都说是她的玩偶干的——玩偶噬主并不稀奇，能让他们遮遮掩掩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更加过分的事。
卡茉茜的思绪回到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比起薇特芮恩算得上清晰的前半段，这个女人的一切都像是藏在迷雾之中，只是场景明亮，昭示着她一帆风顺的一生。
“东方，有你要的答案。”卡茉茜觉得喉咙腥甜，眼睛酸涩。她摆了摆手，就被搀扶着离开了。
塞卡一脸茫然地走出大门，看到门口抱着大玩偶的女儿，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倒是心想事成了。”
赛特丝从玩偶身后探出头：“他今天很便宜，你呢？”
塞卡有些心痛：“还是很贵……而且只是说向东走。”
赛特丝昂起头：“可是世界是圆的，向东走也可能会走回来。”
“或者走过头。”塞卡朝“星空知道”的招牌翻了个白眼，“骗钱的地方，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用那些钱给丝丝买新衣服！”
她抱起赛特丝：“你还是那么轻。”
赛特丝小心地抱紧自己的玩偶，不让他掉下去：“可我力气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