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花朝节（1）
二月初二，天气微冷，但河里的冰已然开化，碎璧山庄的木兰树抽出新芽，泛着鲜嫩的清香。罗三金趁人不注意想爬树去摘叶子，被罗瑞从后面一把捉住。
正巧王头儿从屋里出来，瞧见这一幕，声音都变调了：“下来！那是前庄主病重时候亲手种的树！庄主宝贝得不得了，千万别让他看见。”
罗三金也吓着了，缩在罗瑞怀里一动不敢动。当初楚聆月把针塞进嘴里还照常说话的模样还历历在目，罗三金由此也认为楚聆月是和银月卫一路的可怕人物。当时回去后，罗三金连说带比划地把楚聆月吞针的表现给罗瑞详细描述了一番，罗瑞瞬间明了，原来楚聆月不会武功，但有些暗器的功底在身上，这是他自保的手段。
石桌上摆了一笸箩花瓣，崔叔正把它们一点点放进罐子里捣碎，今日是花朝节，要捣花做糕饼，这样糕饼里就带着鲜花的馥郁香气，口感也更佳。罗三金心说这事以前都是侍女来做，但碎璧山庄里只有他们几个大男人，楚聆月当然不可能动手，罗瑞管巡视庄子，王头儿伺候楚聆月起居，做糕饼的自然就只剩崔叔。
楚聆月正坐在内院的树下，手拿一本古旧的棋谱，自己跟自己下棋，精雕细刻的青玉棋盘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墨玉和白玉棋子，但似乎是死局，黑白子僵持许久不分胜负。楚聆月看看棋盘又看看棋谱，眉头紧皱，脸色和棋盘一般难看。
“庄主。”罗瑞站在门下，没迈进来。
“嗯？”楚聆月连头都没抬，“嗯。”
“庄主，我想带儿子去完玉城，给他买几册书。”
“去了记得回来，不要四处招摇给我惹麻烦，你的处境自己清楚。”楚聆月叮嘱道。
“知道了，庄主。”
说完他出去和崔叔打个招呼，就带着罗三金出门了，完玉城离碎璧山庄不近，崔叔还让他们套车出去。套好车临走，王头儿跑出来递给他一张纸和一袋钱，让他按照单子买些杂物。
碎璧山庄的选址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风水佳，风景更好，远处秀水灵山、江天一线、芦苇晃动、雨燕低飞。江上的渔民摇着船桨唱起不知名的船歌，歌声嘹亮气韵悠长。拉车的马熟门熟路走向完玉城，根本不用赶，罗瑞就放下马鞭，摘了随身携带的陶埙吹奏古曲。
罗三金没想到罗瑞还有这技能，当即又惊又喜地凑过来：“吹的什么曲子啊。”
“没有名字，我师父教我的，说他当年追求师娘，就是吹的这小调。”
“看来是成功了。”
“但不是靠这首小调。”罗瑞想起勉强能算作快活愉快的往事，表情语气都柔和了不少。
罗三金陷入沉思：“你会吹埙，还会武功，我能跟你学吗？”
“学什么？”罗瑞放下陶埙。
“学武功。”
“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要浪费。”罗瑞一口回绝。
“为什么？我不会武功，怎么逃命和保护自己，而且还连累你。”
“至于保护自己，你以前怎么保护自己的？继续这么做就对了。没保护好你就是我失责，就算我活下来了，也要以死谢罪。以前有千万人为你前仆后继，现在也是，以后还会是，你身份尊贵，肩上责任也重，好好念你以前念的书，学习你以前学习的文章，别辜负他的期望。”
罗三金沉默半晌：“知道了。”
“来，易容，省得进了城被认出来。”罗瑞不知从哪里掏出包袱。
“热。”
“热重要还是命重要。”
“命。”
“回车里坐着，想看风景就掀车帘。”罗瑞捡起马鞭打马，骏马嘶鸣着飞奔而去。
天地浩大，恍惚间只剩自己，而家乡不是这幅风景，故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罗三金掀着车帘，温凉的春风吹痛他的眼睛，他呢喃着：“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罗瑞头也不回，看不见他的情绪：“只要你活着，你就能回家去。”
“也许家也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可它一定是比之前更好，你应该笑着接纳它的一切。”
“那你的家呢，你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人怎么可能没有家。”
“有些人生来就是没有家的，而有些人曾经有过，后来就没有了，我是后者。”
完玉城是江南最大的几座城池之一，花朝节又是出正月的第一个节日，城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出来摆摊子卖东西的占据道路两旁或者沿街沿河叫卖，连女子也都出来游乐。罗三金没出过远门，见到这种情形是兴奋不已，幸好他还记得罗瑞的话，不敢松开拉着罗瑞的手。
罗瑞任他笑闹，丝毫不加阻拦，只以自己的眼睛扫视四周，排除一切危险。城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繁华绚烂，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反差极大的污秽肮脏，和京城一样。罗瑞拿着单子，带着罗三金走进一家又一家店铺，因为易容的关系，罗三金有些肆无忌惮，仗着没人认得他，买了一堆新鲜吃食。不远处的人们围成一圈，观看卖艺，一边喷火，一边胸口碎大石。罗瑞从钱袋里掏了一串铜钱，弯腰放进盘子。卖艺人连连道谢，罗瑞笑笑。
等到二人都提着沉甸甸包袱的时候，罗瑞思量再三，才终于踏进一间极大的铁匠铺。一群铁匠光着膀子守着炉子正在打铁，满屋红映映的火光，铁匠的身躯健壮□□，身影被扩大几圈照在墙上。
“哟，客官，买什么啊。”
罗瑞他环视一圈，示意众人他要墙上的长刀：“买这个。”
铁匠擦擦脸上的汗水：“这是好货，我们掌柜的用精铁所造，整个铺子里最贵的东西。”
这材质……罗瑞微微皱眉：“摘下来给我看看。”
入手冰冷坚硬，沉甸甸的，罗瑞随手掂量几下就知道这的确是把中上等的兵器，当即道：“我买了。”
铁匠伸出手指：“一百三十两。”
罗瑞都没砍价，直接从衣兜里掏出银票：“给。”
他说完就往外走，铁匠急忙拦住他：“客官，等等。”
另一个铁匠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长布兜和一个细长的盒子：“这是送给您的。”
“还有？”罗瑞接过长布兜把刀装进去背在背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柄短剑，剑刃略窄但有棱刺，是柄捕猎和防身的利器。
“多谢。”罗瑞把短剑收入鞘中，拉着罗三金迅速离开。
刚出门，罗瑞怀里就落了一个果子，红艳艳的。罗瑞不明所以，抬头看去，不远处两个姑娘靠在一起对他笑。这应该是完玉城一带的习俗，罗瑞不能表现得过于惊讶，就把果子收下，冲着两位姑娘点头致意。
见罗瑞如此温文，又有姑娘大着胆儿朝他扔了果子，等走到长街另一边，罗瑞怀里已经收了十几个，罗三金还吃了俩。罗瑞哭笑不得，心说自己已经易容成普通人，为什么还能收到果子。当然，罗瑞到完玉城来不只是为了给罗三金买书，他始终在盯着城中的变化。完玉城里，官兵们叫喊着维持秩序，瞭望塔上的灯都已经点燃，守卫们居高临下观察着每个角落。每隔半个时辰，瞭望塔四面的窗户就会变化，以这种方式传递只有守卫们才明白的特殊语言，罗瑞抬头望去，守卫们现在传递的信息是城里安好，未有差池，也没有其他指令。
之前在西南，蓝镶与他两败俱伤，银月卫应该会认为自己会继续在西南养伤，如果他们再次搜捕自己，应该也会从西南开始，那说明江南目前还安全。如果段诚之下令联系各地节度使搜捕自己的话……应该也不会提到搜捕自己和太子，银月卫首领叛逃必然会动摇段诚之在朝中的威信，而太子失踪，则会让更多人，包括太子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既然如此，那自己和罗三金就暂时安全，自己需要休养，罗三金需要念书，碎璧山庄和完玉城都是可以安心居住的地方。罗瑞放松些许，伸手揉揉罗三金的头发，发觉罗三金长高了些许，大约有一寸。
罗三金嚼了满嘴糕饼，突觉头顶一重，抬起头：“怎么了？”
“别往外喷糕饼渣子，”罗瑞瞥了一眼，疑惑道，“你这是白玉糕？”
“对，你尝尝。”罗三金举起手里的油纸包。
罗瑞就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得都发腻，齁得他直皱眉：“你怎么会喜欢吃这玩意儿。”
见他质疑自己的品味，罗三金十分不满：“可好吃了。”
这味道有些熟悉……似乎是多年前师父曾经吃过的，罗瑞就又拿了一块。是这个味道，师父味觉不好，吃的东西口味都重，都是偏咸甜辣的，师娘和自己都无法和师父吃到一个锅里，做饭就要做两样。只是每次做饭的时候师娘都很开心，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然后吃完了，自己就去烧水洗碗。
对，是这个白玉糕。